竟然想到海洋公園看水母,更想不到也有不少人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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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條島年代記第二部預言鳥篇》
"我們是不是需要換換空氣什麼的啊?"我說,"兩人逃離這裏,換個地方!哪里都行,只要沒有病人沒有委託人就行。"
久美子略一沉吟:"水族館?"
那便是我們的初次約會。星期天早上久美子把母親的替換衣服送來醫院,在休息室和我會齊。那天風和日麗,久美子身穿式樣較為簡練的連衣裙,被一件淡藍色對襟毛衣。那時她就在打扮上有令人讚歎的表現。哪怕很平常的衣服,她只要稍加一點點創意,或在袖口的折挽、領口的翻卷上稍加改變就能馬上給人以煥然一新之感。對這類訣竅她很是得心應手。而且對自己的衣服極為珍視,充滿愛意。每次同久美子見面,我都達同她並肩行走邊欣賞她的衣著。襯衫一道褶也沒有,衣線總是那麼模子豎直,白色的總是白得剛買來一般,皮鞋一塵不染。看到她身上的衣服,我腦海裏每每浮現出衣箱中角對角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毛衣以及套著塑膠袋掛在立櫃中的半身格和連衣裙(實際上婚後我也目睹了如此光景)。
那天我們在上野動物園的水族館度過了一個下午。難得一個好天氣,我覺得還是去動物園悠然漫步更為愜意,便在去上野的電車中略微暗示一下。但她似乎一開始就走下要去水族館。當然,既然她想去,我也並無異議。正趕上水族館有水母特別展,我們便逐個看起了從全世界搜集來的珍稀水母。小到指致大小的絨絨毛狀物,大到比1米傘徑還大的怪模樣,委實種類紛繁,均在水槽中飄搖起舞。雖是星期日,但水族並沒多少人,甚至稱得上空空蕩蕩。如此大好天氣,想必任何人都選擇在動物園看大象和長頸鹿,而不在水族館看哪家子水母。
對久美子我自是沒說,其實我頂頂討厭水母。小時候在家附近海裏游泳被水母蜇過好幾回。一個人往海裏游時還鑽進水母群當中一次,等注意到對周圍已全是水母。當時水母那滑溜溜涼股颶的感觸至今仍記得真真切切。我在水母漩渦的核心感到一陣劇烈的恐怖,像被拖進黑洞洞的深淵。不知為什麼,身體倒未被蜇。但倉惶中嗆了好幾口水。由此之故,如果可能,我很想跳過水母特時展去看金槍魚比目魚等普通魚們。
然而久美子卻好像給水母迷得如醉如癡。在每一個水槽前停住腳,探長脖子看個沒完沒了,時間都像志去了腦後。"暗,瞧這個!"她對我說,"世上居然有紅得這麼鮮亮的水母,遊得多好看啊!這些'人'一輩子都在世界所有的海裏這麼飄飄忽忽的--嗯?你不覺得這樣好極了?"
"是好極了。"我說。但在無可奈何陪她逐一逼視水母時間裏,我漸漸變得胸悶起來。不覺懶得開口,心神不定地反復數點衣袋裏的硬幣,不時掏手帕抹一下嘴角,暗暗祈禱水母槽快快結束。不料水母卻一個接一個層出不窮。全世界的海裏也的確有花樣繁多的水母。忍了半個小時,由於緊張的關係腦袋暈乎起來。最後靠扶手站著都覺困難,獨自走到近處椅子頹然坐下。久美子來我身旁擔心地問是不是心裏不舒服,我如實告訴她對不起這水母看著看著腦袋就眩暈起來。
久美子認真盯視一會我的眼睛。"真的,眼神恍恍惚惚。難以相信,看看水母人就成了這樣子!"久美子大為驚愕地說。不過總算拉起我的胳膊,把我從潮乎乎陰暗暗的水族館領到陽光下。
在公園坐了將近10分鐘,慢慢大口呼吸,意識開始一點點恢復正常。秋天的陽光很讓人舒坦地閃閃照著,幹透了的銀杏樹葉在風中搖曳著低吟淺唱。良久,久美子問我要不要緊。
"怪人!那麼討厭水母,一開始直說不就成了,用不著非忍到心裏難受不可嘛。"
天高氣爽,微風輕拂,周圍往來度周日的人們全都顯得心曠神怡。一個身段苗條的漂亮女孩在確一隻長毛大狗,頭戴禮帽的老人看著蕩秋千的孫女,幾對情侶和我們同樣坐在長椅上,有人在遠處練習薩克斯管音階。
"你怎麼那樣喜歡水母?"我問。
"是啊,光是覺得可愛吧,大概。"她說,"不過,剛才盯看水母時候,我忽然這麼想來著:我們如此目睹的光景,不過是世界極小極小一部分。我們習慣上認為這便是世界的世界,其實並不是的。真正的世界位於更深更暗的地方,大部分由水母這樣的生物佔領著,我們只是把這點給忘了。你不這樣想?地球表面三分之二是海,我們肉眼所看見的僅僅是海面這層表皮。而表皮下面到底有什麼,我們還基本不知道。"
之後我們散步很長時間。5點鐘,久美子說得去醫院,我把她送到醫院。"今天謝謝你了。"分別時她對我說。從她的微笑中,我享受到以前所沒有過的溫暖。這使我得知今天一天裏自己得以朝她靠近了一步。大約是托水母的福,我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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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思索自己同久美子的關係一去無返的可能性。但越想越懷念久美子曾屬於自己的暖融融的身體。我喜歡同她睡覺。婚前自不用說,即使婚後幾年最初的激動某種程度消失後,我仍然喜歡同她做愛。那苗條的身段,那脖頸、腿和乳房的感觸,活生生仿佛就在眼前。我逐一回想性生活當中我為久美子做的以及久美子為我做的一切。
我起身想聽音樂,小聲打開調頻廣播中的古典音樂節目。"好嗎,今天累了,上不來情緒。對不起,別生氣。"久美子說。"好好,沒什麼。"我應道。柴可夫斯基的弦樂小夜曲結束後,一段像是舒曼的小夜曲。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曲名。演奏完畢,女播音員說是《森林景色》第七曲"預言鳥"。我想像久美子在那男人身底下扭腰舉腿摳抓對方脊背口水淌在床單上的情景。播音員說森林中有一只能發佈預言的神奇的鳥,而舒曼將其場景夢幻地渲染出來。
我到底瞭解久美子的什麼呢?想著,我無聲地捏癟喝空的啤酒罐,扔進垃圾簍。我自以為理解的久美子,好幾年來作為妻子抱著做愛的久美子,難道終歸不過是久美子這個人微不足道的表層不成?正如這個世界幾乎全部屬於水母們的領域一樣。果真如此,我同久美子兩人度過的六載時光又到底算什麼呢?意義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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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想到水母。綿穀升說:"這種無理念政治,不久必然使這個國家淪為隨波逐流的巨大水母。"綿穀升他湊近觀察過活生生的水母嗎?恐不至於。我觀察過。在水族館陪久美子親眼看了--儘管不情願--地球上種種樣樣的水母。久美子站在一個個水槽前,真可謂忘乎所以地默默凝視水母們安詳而又曲盡其妙的泳姿。初次約會便好像把身旁的我忘去九霄雲外。
那裏確實有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水母。梳形水母、瓜形水母、帶形水母、幽靈水母、透明水母……久美子給這些水母迷得如醉如癡,以致我事後買了本水母圖鑒當禮物送給她。想必綿穀升有所不知,有的水母既有骨骸又有筋肉,且能吸入氧氣,排泄也能,甚至精子卵子亦不在話下。它們揮舞觸角和圍蓋游得滿酒自如,並非飄飄搖搖隨波逐流。我決不是為水母辯護,但它們自有它們的生命意志。
喂,綿穀升君,我說,你當政治家無所謂,那自然悉聽尊便,不該由我說三道四。但有一點要告訴你:你用不正確的隱喻.侮辱水母則是錯誤的。